尤迪安把洛临意倒下的躯体平躺在地面上，他沉重地呼吸着，火焰冲出缝隙从面颊两侧流逝。
他微微低下脑袋，一只手撑住低垂的头颅。
【你太冲动了，尤迪安。】
【我知道，瓦沙克，但我还没有失去理智。】
【你是个战士尤迪安，如果你还会失去理智……那么我真为艾利欧格感到惋惜。】
【这可不像你，瓦沙克。】
【……你说的对，或许……她又变强了。】
【那她还需要我们吗？】
【当然需要，没有君王不会眷恋掌握权柄和麾下百万雄兵的日子，她不会放手，尽管……】
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？！我们战死的兄弟够多了！她得到还不够吗？她不是已经从真理之门里知道她想知道的——】
【尤迪安。】
【……呼……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】
【知道并不代表着获取，伙伴，她想要的……要多的多。】
【……你看到了什么？瓦沙克。】
【什么也看不到，又什么都看到了。】
【你能看到她的未来了？】
【她没有未来，可她指定的王有，但这位王的未来……比我们要可怜的多。】
【我们……都战死了吗？】
【都死了。】
【……是背叛吗？还是被她献祭给真理之门？】
【没有背叛。我们七十二柱魔神……无一人幸免独存。】
【……死得值吗？】
【说不准……】
【……是为了她来的吗？】
【不是，过几个月……它们会有一场大动作，可能要你出场。】
【那几个人类呢？还是说这又是一次试探？】
【……嘉波本该把自己传送走的。】
【可惜你不能算是个战士，这样毫无意义的后悔真让我作呕。】
【哈……可都死了啊……都死了……】
【是啊……都死了……】
【你是战死的。】
【……那就足够了。】
【哈哈，这样的回答……真像你啊，也真像他们……】
【我们带着神咒的死，去取走神不朽的生。】
【我们全知全能，却不升天堂，亦不堕深渊。】
【我们……】
洛临意从黑暗中缓缓爬起，他揉了揉眼睛，耳膜的痛处已经消失。他从眼前眼睑血液映出的红色判断这是片露天的广阔空间。
阳光很烈，眼睛需要时间适应。他摸了摸双腕上束着的冷兵器，然后睁开眼。
灰色的石板、缝隙间布满青苔、古朴的围墙和石质的观众席，铁栅门烙入地面……这是新生考试时的斗兽场。
洛临意向四周环视。他不敢确定这是幻境还是尤迪安把他带到这里，但毕竟是要与混沌种厮杀，他的警惕性被强制提到最高。
“咔——”铁栅门弹起的声响回荡整个斗兽场的广阔空间。
洛临意瞬间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幽黑的洞口中袭来凄冷的风，吹去了阳光带了的温暖。猛兽出笼，就只会是恶兽。
一道极快的流光从通道中钻出，洛临意捕捉到那一缕银色，那是鳞虫疾驰时鳞片反射阳光照出的银光。
极其凄厉的尖叫在洛临意耳边响起，然后贯穿耳膜，直刺大脑。一股莫大的恐惧席卷他全身，强行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，他的瞳孔不断放大。
瞳孔中倒映出的怪物也越来越近。
难以匹敌的巨大力量从腰间传来，洛临意被压倒在地。一条粗壮的长尾死死缠绕着他的腰，鳞虫的双爪刺破他的肌肤，把他的双肩钉在石板上，尾巴不断收缩着，洛临意的腰部发出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啦声。
十四岁男孩的身躯与鳞虫相比实在太瘦小了，他就像是被巨兽搂在怀里的布娃娃，巨兽的蛮力挤压着，即将爆出棉花。
然后被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洛临意的发髻流下汗水，他从出生以来也没感受过这样的疼痛，他强忍着不尖叫出声，溢出的鲜血被衬衫布料吸收，染出一片殷红。
他的双臂已经不能活动了，两把袖剑成了摆设。
洛临意看清了鳞虫的真面目，它的脑袋是狭长的梭型，嘴部几乎一直延伸到脑后，岩石般的肌肉在皮下隆起，全身覆盖着银色的鳞片，就像身披银甲的武士。
不……是恶魔。
世界不会容忍这样的物种存在，大自然也不会创造出这样的捕食者，这样的怪物会蛮横地撕开食物链，把每个阶层的生物屠戮殆尽，然后自己爬上最高层。
“咔——”
洛临意的思维中断了，他的脊椎已经被巨力粉碎，裂成完全不相连两段，细碎的骨渣刺入肌肉，他彻底无法控制躯体了。
突如其来的疼痛完全超出了洛临意的接受范围，他暂时失去了意识，然后……便陷入永久的黑暗。
他在死亡前唯一的记忆，就是鳞虫那几乎张大成180°的巨口，和细长密布的利齿。
洛临意从地面弹起，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，双肩和腰部的疼痛感还在如潮水般涌来，他咬紧牙关，汗如雨下。
双脚涌来无力感，他坐倒在地，几乎喘不过气，他奋力地呼吸，发出缺氧的鱼般那样的呼吸声。洛临意忍耐着疼痛，大脑传出的痛觉反应是不会那么快消散的。
洛临意忍耐的不止是疼痛，还有恐惧。
旁观者终究只是旁观者，真实的恐惧爆发的那一刻……是不可阻挡的。死亡带来的不仅仅是痛苦，还有无力感和恐惧。
洛临意颤抖着起身，他努力平息心中的恐惧，可心脏依旧快而沉重地跳动着，他思考着，要如何应对——
等等！
洛临意环顾四周，发现环境早已发生了变化，这里已经不是斗兽场了，而是一片荒野。他站在松散的灰色沙粒上，目之所及没有一棵树木或是岩石，头顶之上，硕大得难以置信的圆月照亮世界。
没有风，洛临意感到喉咙有些干燥，他吞了口唾沫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没有疼痛了。他试着向前走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。
这是幻境。洛临意试着告诉自己，以减轻心中的恐惧和紧张，可没有用，只因为……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实在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——
“嗤……嗤……”
洛临意机警地停步，他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，就像是……脚掌落地摩擦沙粒和犬嗅声的**。
淡淡的灰芒从广袤的黑暗从探出，在空气中与月光融汇。洛临意下意识挺直腰，双腕的袖剑悄无声息地弹出，带出两道幽暗的锐利。
他看见了，在月光的照耀下，他看到了那一头头猛虎般逐渐靠近的凶兽。肩高大概有一米五左右的巨犬从四面八方缓步走来，它们走到悠闲，可灰色的眸子里却迸射出嗜血。
洛临意凄惨地笑了几声，他几乎已经遇见自己将会有什么下场，巨犬的数量太多了，他数不出有多少头巨犬，可他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
巨犬咧嘴了，发出整齐如一的呼噜声，不知几数的巨犬一齐呼啸，汇聚成低沉的雷声，冲击着洛临意的耳膜。
一头巨犬的开始奔跑，导致了所有巨犬也一起开始奔驰，细碎的沙粒摩擦声回荡在这片宽阔的空间中。洛临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头最先冲向自己的巨犬。
巨犬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，几乎在眨眼间就已经来到了洛临意面前，并把他扑倒在地，利爪死死扣住他的肩膀，洛临意咬紧牙，曲起双腿用膝盖微微顶起巨犬，收起袖剑。
然后举起小臂，把双腕触在巨犬的腋下，在巨犬的利齿即将在洛临意脖颈出咬合时，他稍稍翘起中指。
两道极其锋利的剑刃瞬间弹出，毫无阻塞地突破毛皮、刺穿肌肉、穿过肋骨，刺穿那颗强劲跳动着的心脏。
巨犬浑身一颤，眸中的灰芒渐渐黯淡，生机如丝般被抽离，可张开的嘴还是继续合闭，两排整齐的利齿如齿轮般在洛临意的脖颈中嵌合，搅碎咽喉。
血液从齿缝间溢出，从犬唇边溅出，洛临意嘴中吐出殷红的血沫，他的小臂依旧抬着，因为剑刃被收缩的心脏卡住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抽出了。其它巨犬扑了上来，咬住他的躯体和四肢，强劲的咬力把利齿送入肌肉，镶在骨骼上。
男孩的躯体被强硬地扯出，他已经缺失了三分之二的脖颈，血液如泉般从不规则的缺口涌出，他的四肢被咬断，露出惨白的骨骼，一条条肌肉被剥去，血液还未落地就被舔食一空，内脏被撕扯而出，巨犬们在互相争夺中噬咬对方的喉咙。
洛临意渐渐化作一具支离破碎的瘦弱骨架。
他再次睁眼，浑身上下没有疼痛，可心却已经千疮百孔，洛临意双眼无神地仰望天空，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，抽去所有力量。
天空很蓝，洗过般的蓝，淡淡如纱的云在静止着，没有风，但自然地产生一股浸透心脾的凉意。
可真的有一股冰凉缠上洛临意的腰间，然后他感到一道不可阻挡的力量从腰间传来，他被拉向某个方向，然后……
腰间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咔啦声，断裂成两段的残尸洒出红绫般的血液。
他再次睁开眼，巨犬们一拥而上，剧烈的疼痛从全身每个部位传来，洛临意想哀嚎，可嘴中吐出的却是垂死挣扎的鱼才会漫出的血沫。
血沫倒灌入咽喉，却还没下落到肺部，就从喉咙的巨大空洞从泻出，然后流入另一个咽喉中。
洛临意的身躯无意识地抽搐着，在利齿间晃动，然后被撕裂成一条条的肉条。
溅出的鲜血被沙粒吸收，然后被巨犬舔舐入口。逐渐显露出的骨骼被嚼碎成骨渣吞下。
这次，洛临意什么都没剩下。
鳞虫……巨犬……鳞虫……巨犬……鳞虫……巨犬……鳞虫……似乎这场煎熬永远不会停止，它在一次接一次地不断轮回，轮回之中，洛临意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，大脑已经对“疼痛”这种感觉逐渐麻木，甚至习惯。
洛临意第七百二十八次被鳞虫的长尾卷住腰部，那张熟悉至极的恶魔面孔已经不再让他恐惧了，那张大张至180°的巨口甚至让他感到……愤怒。
洛临意缓缓闭上眼，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，他能做什么呢？用那两段可怜的小小剑刃去帮鳞虫挠痒痒吗？
大脑……应该已经习惯“疼痛”而不发出反应了吧。
【你要激活神赋和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嘛……不过也好，君王……是不会痛的。】
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，他听到了她的声音，然后心中蓦然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，那种感觉就像是……整个世界都在注视自己，他周围就簇拥着无数的生灵。
它们唯命是从，又战无不胜。
洛临意睁开眼，他意识到世界已经变了，他看到自己周围的空间不再是寂寥的空无一物，地面上站满了无数的动物，它们聚集在一起，洛临意看不清它们的模样，天空直到天际线依旧数不清的飞禽凌空着，它们的羽翼挥动，聚成一片波涛。
动物围绕着洛临意，他感到一丝丝深春般的温暖，面前的鳞虫静止不动着，它的巨口已经合拢，洛临意从它冰冷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极熟悉的情绪。
那是汹涌如潮水的恐惧。
洛临意通过鳞虫瞳孔的反射，看到了自己，看到了自己那双威严森然的银紫兽瞳。
“那么……再见。”
鳞虫身后的空气突然沸腾起来，空气扭曲间，突如其来的风席卷了这个空旷的斗兽场，青苔拂动间，鳞虫一点点被拖离洛临意的躯体。
它就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身体的各个部位，关节、小臂、尾部、脖颈，都被死死地束缚住，它的身躯渐渐悬空，鳞片上发出恍若砂纸摩擦的声响。
鳞虫剧烈地挣扎着，却只是想蚯蚓般无力地蠕动，在剧烈挣扎间，它的脑袋一直在渐渐向后仰起，直到发出一声夸张的卡嗒声时，它全身无形的束缚才被解开，庞大的躯体无力地坠地，掀起层层尘埃。
洛临意费尽力气，勉强支起上半身，他的一只手臂高高抬起，把那双瑰丽的眸子眯起，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一条只有他能看到的青色的粗壮触手轻轻碰了一下洛临意的手心，就算是击掌。触手的主人是一头总身长十五米的青色巨型乌贼，它仅仅只用了一条触腕就强横地把鳞虫绞死。
与洛临意击掌后，巨型乌贼转头钻入兽群中，消失不见。
洛临意放下手臂，看向那头已经死去的混沌种，然后扯了扯嘴角，双眸渐渐闭上，仰倒在石板上。
鳞虫的躯体蜷缩成一团，细长的吻部与脊背紧贴在一起，一丝丝血液从脖颈间的鳞片缝隙中流出。
【你还记得啊。】
【战歌怎么能忘？】
【说的也是……他回来了。】
尤迪安抬头，看向平躺在地上的洛临意，洛临意睁开双眼，撇了一眼尤迪安，耗尽全身力气竖起中指，然后昏阙过去。
尤迪安拎起洛临意，然后像让废弃的布娃娃般扔向某个方向。
诺休从虚空中显现，接住洛临意，却被携带的力道震退了几步，他笑了笑。
“尤迪安教授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而生气吧？”
“你们真的决定培养他吗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诺休把洛临意扛到肩上，“他毕竟是目前为止血统最高的学生。”
“也是理论上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吧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诺休环视四方。
“呵……”尤迪安晃了晃脑袋，不再开口。
诺休终于找到了目标，他兴高采烈地招手。
“哎哎，那个谁……洛、洛筱韵，你过来。”
正一个过肩摔把法国男孩撂倒在地的洛筱韵疑惑地抬起头，看向几十米外的诺休，然后她的视线渐渐转到诺休肩上扛的那个男孩。
那个臀部的形状……是哥哥！
洛筱韵补了一脚踹在法国男孩的脸上，让男孩暂时失去反抗能力，然后小兔似地蹦到诺休身旁。
“老师有什么事？”
诺休把洛临意放下，塞到洛筱韵怀里，“扶你哥回去休息，我允许你提前结束实战训练。”
“真哒？”洛筱韵一脸雀跃，不知道她在兴奋些什么。
“比洛临意是你哥还真，快去快去。”
“是！”
洛筱韵六不像地行了个军礼，然后架着洛临意走向出口的通道。诺休打了个哈欠，逐渐消失在空气中。
尤迪安亘古不变地呼吸着，狂蛇般的火焰钻出缝隙。
Ps:恢复更新，抱歉让你们久等了，因为两个星期没动笔，所以状态有些奇怪，这章个人感觉不如前几章好，瑕疵可能有点多，还望各位见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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